新疆军人三部曲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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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漠的雪山高原

 

    在巍峨险峻的喀拉昆仑山脉和昆仑山脉的共同腹地,没有太高太多的山,是一座浩瀚的、荒漠的雪山高原, 平均海拔5000米以上。交通线在这里通过,除了三十里营房军事基地外,仅有屈指可数的兵站、道班和线路维修站。总共没几个的道班基本是地方同志,总人数不过二三十人,偶而能见到三两个人在整路。所到之处,除了军人还是军人。所以说,军人成了昆仑山的主人。

    昆仑山军人最多的地方是三十里营房,当你远远的一看到昆仑山上这座最大城市的柳绿和营房,就同库尔班老人赶着毛驴终于来到北京的心情一样。温暖地住在高大宽敞气势的兵站里,享受着可亲的照顾——满足;要去的是医疗站,体察着女军人对我们的细心照料——温馨。到了三十里营房就是到了自己的家。尤其是医疗站的昆仑之花,她们担负着偌大昆仑山上所有人员的医疗救治任务。我说不清有多少测绘兵因为肺水肿和脑水肿在这里被她们从死亡线上拉回;我到过不少边防哨卡,哪个哨卡去次数最多又不是她们?男同志就不容易的事情,可她们是女同志啊。我听说过她们是怎样的斗风雪,在往哨卡的路上有的被冻成了一尊冰人!中央军委授予她们“喀喇昆仑模范医疗站”荣誉称号——当之无愧!

    昆仑山上爱国主义教育最好的课堂是康西瓦烈士陵园,每次上山以后,我们都要在这里表达战胜昆仑的决心(见图)。康西瓦曾是负责西线战事新疆军区的指挥部所在地,高高的“保卫祖国边防的烈士永垂不朽”纪念碑的后面是排列整齐的84名烈士的坟墓。它位处地势较高的山脚下的高坡地上,它不同于昆仑山的整体颜色,它独树一帜、是当年军装的颜色——黄黄的山,黄黄的坡,黄黄的碑,它面向新藏线,从不疲倦地给南来北往的军人们鼓劲。(另叶城县烈士陵园安眠着罗光燮、王忠殿和司马义.买买提等110名烈士。喀什烈士陵园安眠着更多的烈士)

    昆仑山上最迷人的地方是班公湖,它海拔4200米,是昆仑山上仅有的大淡水湖。一望无际如海,湖水清澈,蓝得令人心醉,像只蔚蓝色的眼睛望着你。鸥鸟翔集,细浪荡漾,蓝天白云映在水里。它的另一半属印度,我边防军的巡逻艇日夜在湖面游弋,注视着对方的一举一动。湖心岛上有数不清的野鸟蛋俯拾皆是,湖里胳膊大的狗头鱼又密又傻。每当我们的军车从湖边的溪流通过,数条大鱼立即漂翻水面。1979年我们队在完成外业、集中作内业整理时,专门派人来用电击捕鱼。只一天,竟整整剥了三天鱼(无鳞鱼好剥),除了顿顿是鱼吃了一个月,回乌鲁木齐时竟拉回用麻袋装包、满满当当的三大卡车干鱼……在这个荒漠无垠的高原上,能奇迹般地呈现出这一湖丰富的自然美景和赐予,你被它诱惑,被它迷醉!

    在界山北面,有一个新疆境内最后一个的甜水海兵站,它孤独寂寞地存在着,除非迫不得已,人们是不会在这里留步的。其实甜水海远没有它的名子那么动人,既没有甜水,更没有海,是一片新藏线上唯一的也是最宽阔的大戈壁滩。那次是地震不久我们住在那里,平房上到处是半拳宽的裂缝,晚上大家正在大通铺的床板上打牌、聊天,突然一阵晃动,“地震了!”人们随大流盲目外涌。我两手撑着铺板,从铺中间一下挺落到地面,可恶的一粒玻璃球大小的石子,不偏不倚地垫在我光着的后脚跟当间,痛得我半个月走路一瘸一瘸的。可就在这里,那是李双江调北京之前,随新疆军区文工团来到这里进行了一场慰问演出。初到高寒缺氧的昆仑山,乐队因病号多无法配乐,李双江涨红着脸,在雷动不息的掌声期盼下,一次次地谢幕,一次次地出来,用清唱连续唱了首部队歌曲。逼得兵站站长上台发脾气后,大家停止了鼓掌,终于把还不肯下去的李双江护到了一边。李双江躺在那里大口喘气,直到演出全部结束……      

    1974年是我们整个大部队进入这块荒漠又神秘的高原的一年, 我们队首先到达的地方是里田错附近的拉竹龙。那是测区的中心大本营,测区的平均海拔在5400米以上。

    在乌鲁木齐时,我为了了解情况特意找到一幅很细致的新疆全图,自新藏线多玛以西,零星分布几个小圆圈,拉竹龙就是其中之一——谁不希望能在一个有居民的地方扎营呢?可经过几天的挖车、开路、摇摇晃晃地来到拉竹龙后——除了荒凉,根本没有人烟来过的痕迹!

    里田错就在不远,黄色的水面漂渺平静,块头有我们几个邳州大。它同沿路经过的几个大错(藏语湖)一样,全部是又咸又苦的咸碱水。淡水就是湖边的小溪水。当时是四月份,温度低雪水融化少,溪水很小。

    无人区是指无人而言,但那里却是动物的天堂。成百上千只或是都长角或是都无角的黄羊群,还有膘肥体壮的野驴群,拉着长长的队伍只和我们车辆保持100米距离,同我们比赛长跑;山窝处漫山遍野的野牦牛悠闲自得地啃着稀拉拉的小草,一旦发现我们军车突然闯入,立即炸窝一样分逃而去;最胆小的是野羚羊,里首张着的白尾巴特别好认,可你只能在300米处望群兴叹,车子不动它望着你,一动就跑得无影无踪……

    一次我们发现一大两小的黑东西在动,赶到跟前一看是一只大棕熊带着两只刚满月的小熊。见到我们车辆来到,老熊飞快跑走,跑了三四十米扭头一看,它的两个孩子还在那里扭仗,赶快返回用它的两只前掌把它的孩子一个一个地向前猛拨。拨一下,小熊连翻几个跟头。车子顶到跟前时,老熊猛地跳起扑向车头,没等来及煞闸,它却正好扑在了车轮底下,呜呼哀哉。小熊被我们用两件皮大衣一包,连及它们的妈妈一起拉回了狼山营地。老熊被大卸了八块,当晚美餐一顿。到底是狼山啊,夜间一个战士值哨去到营区边上的做饭帐篷察看,帐篷周围十几对绿萤萤的眼睛不高兴地盯着他,紧张的他把冲锋枪抱得特别紧……

    小熊成了我们的掌上明珠,部队首长专门指示:一天20元伙食、专人饲养。小通信员把几百只空汽油桶围个大圈,称作熊池,大家都称这个四川小兵叫“熊猫”……五个月后我们的专车把它作为昆仑山军人送给乌鲁木齐市民的礼物,献到了乌鲁木齐动物园;只十年又被要到了更享福的地方——北京动物园。如今它们已各有儿孙一大群。

    到昆仑山的第一道关是适应。最怕感冒,一感冒就容易得肺水肿和脑水肿,那是个要命的事,不少的战友就因为这,险些丢了命。因而衣服穿得很厚,身上再脏不敢洗澡,几个月下来里面的衬衣硬得像铁片一样,哗哗响。然而一呆几个月又是什么样?严重的高原反应,年轻人一把一把地掉头发!指甲盖翻翘着,常有人用长毛巾紧紧地箍住脑袋,大把大把地吃止痛片,以减缓难以忍受的头痛!那里氧气含量少可怜,平地走路相当于背负幼儿爬楼,大口喘气仍觉胸闷。每个人的指甲、耳垂、嘴唇都呈现出青紫色。加上紫外线照射,个个满脸“高原红”!又没的青菜吃,顿顿罐头,一见罐头尤其那个防腐剂的气性,就头疼、想吐。早就听人说过,在昆仑山呆久了,回去后半年内可别怀孩子,否则是个畸形儿;随军家属生孩子一定要下山到叶城,上面的《英雄探妻》即是,在山上生孩子那是千万不行的。

    浩瀚无垠的昆仑高原,山型差不多、旷野差不多、遇见的咸碱湖差不多……极易迷路。那年多玛的几名藏族民兵赶着几百只驮羊给我们运送物资,两个月没见人影,经空军直升机搜寻几天,到青海省界里才找到他们;那年我的同乡战友张绍普带着几个人出去做一个测绘控制点,几天没能回来,家里人急得要命,到最后发现他们时,他们是在地上爬着回来的,已经三天没吃一点东西。

    所有能展现的大平原,蔫蔫的草地并不多见,几米远一株的地下柴疙瘩(贴地生的无叶植物)撅得车子一咧一咧。我们每个作业分队均配备两辆解放大三○,前后加力带绞盘,连人带物资装得满满的,军医、电台齐全,遇到深沟急流两辆车相互照应。最怕进入沼泽地带,本来是相互照应的,可两辆车都陷入了泥潭。铁锹、千斤顶、木块、毛毯、皮大衣、饭勺、菜铲纷纷进入车底,愈挖愈往下沉。当几个小时一个个成为泥猴终于把车请出来后,一个很大的人造大坑成了我们标在图上的明显方位物。一天住一个地方,一天支一次帐篷,一个个练就了支帐篷的好手。十年前在大运河工地,买了部分军用帐篷,十几个民工围着一顶班用帐篷忙了很长时间没有头续,我重新打开一顶帐篷说,只我一个人,你们看着就知道怎么支的了。我三下五去二,没有一点多余动作,只半小时就完全了结。

    1974620日,行政23级工资才领了三个月的24岁的分队长(我是副职)贾长城(郑州人),在开向昆仑山无人区纵深测绘点刚算进入作业区,在晚上卸车砸帐篷钉时哎哟一声栽倒。我最知近的战友疼得满地打滚,那凄厉的惨号声在夜空下的冰山雪原间恛荡。

    好不容易把他架到帐篷里,军医向我们了解了他有胃病史后立即确诊为胃穿孔。要知道,这里离具备手术条件的“三十里营房”起码还有20天的路程!我坐在地铺上紧抱着自己兄长的上身,牙咬得“咯咯”响。军医和卫生员忙地团团转,尽管军医是个手术高手,但在满地是雪的帐篷里开刀手术是不现实的。经他提议,我们也一致承担同意,为了减轻疼痛——打吗啡!吗啡是禁药,不经过逼不得已和商定承担是禁止使用的。

    一针下去,很快起到作用,我们终于轻松了一点点。可只过20分钟,他又疼得喊了起来。军医为难了,不住地解释说“两针间隔时间不能低于半小时,你看快了,再坚持五分钟……三分钟就行了。”“不行啊,一秒钟也不能等,我这就疼死过去了!”……实在太可怜了,他每喊一声就象剜刀拧进我们的心里。

    我们围着他憋着声个个含着眼泪。终于25分钟时军医又打了第二针……15分钟第三针……10分钟第四针……只一夜身材魁梧的兄长瘦成了皮包骨头……

    到下半夜劲儿实在是用尽了,喊声小了,他两眼怔怔地望着我,竭力地说着最后的话“文存……眼看……四幅图……没画一幅……我,……难为你了。”那是在海拔5400米的地方,空气十分稀薄,即使正常人说句话也得喘上两喘。亲爱的战友说完这话后,再也没劲了,只能用手把我搂在他腰前的手抚了又抚。我眼眶里含满热泪,强忍着不让掉下,看不清楚战友的骨嶙面孔,只能大大地睁望着、头点着……

    凌晨,他轻轻地闭上了眼睛。

    帐篷内哭声撼地!(后葬在叶城烈士陵园。我接任工作后,为纪念他将这地方标注为长城沟,四幅图经最后验收,三幅优秀一幅良好,没白了我战友的夙愿。)

    …………

     人,要有精神支柱,一个人垮了,首先是精神上垮了,自己摧毁自己。在弱者面前,昆仑山是强者;在强者面前,昆仑山又是弱者。昆仑山,军魂所在;昆仑山,军旗不倒,永远飘飘!

    昆仑山军歌:一条好汉是黑不溜秋的你,上昆仑,走阿里,靠黑不溜秋的你。飞机过不了的地方你爬了上去,小草长不活的地方你活在那里。冰山雪原、急流峭壁,又能拿我怎么的!吃不饱氧气咱张大嘴喘气,看不见人影就大声呼唤自己。高高在上的你啊,黑不溜秋的你。越黑,爹娘越想你,越黑,祖国越念你!

 2004818

狼山离队部拉竹龙一天路程,图上两点之间是我们的经过路线,蓝线是大河流,未标的小河流无数,到处沼泽,随时陷车。图上就可以看出该路线的行车之难,何况那是亘古无人去过的地方。“处”字下面的蓝线是“长城沟”,战友牺牲在沟的顶端。我测区居无人区的最纵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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