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疆军人三部曲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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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山为我动容
塔克拉玛干大沙漠占据了我960万平方公里的好大一块,周边环绕雪山,从山里窜出的一条条奔腾不息的河流润育着沙漠周边的一片片绿洲。南疆因受气候干燥和沙尘的影响,一年中多是黄天幔地,与天山以北差距极大,初来乍到的还认为南疆是个大平原呢。可每到秋高气爽的9、10月间,周边环绕的大山,是那么的挺拔,远上方皑皑茫茫的雪山接着天际,看着就像在眼前。 1972年,是我们部队进军昆仑山的第一年,测绘区主要分布在昆仑山的前山地带。因为地势险要,水系落差很大,车辆根本无法使用,事先就雇用了当地大量的骆驼和毛驴。 我们分队的的测绘区是民丰县尼雅河的源头到中上游一带。5月间,民丰县城周围的麦子开始成熟正在泛黄,沿着尼雅河赶着牲口而上,两边的小麦渐渐发出翠绿色,深山里的小麦才长有葱绿的一扎长。河面愈来愈窄,两岸峭壁愈来愈高,在到大山口还有几公里的地方,两岸垂直的岸崖深达300米。岸崖半空不时出现当地人也说不清是什么年代开凿的淘金洞,岸上大戈壁滩上深不可测的淘金井更是比比皆是。
巧的是,民丰县“八一八引尼灌渠”工地的总部就设在这里,我们也就作为大本营和他们成了紧壁邻居。那些维族民工待我们非常好,衣服争着给我们洗,用水争着下到300多米深的崖下河底给我们背。一次我们在上游过河时,因水流太急,河底的大卵石把乘着的毛驴别倒,使航测相片落入水中。那是个反修备战的吃紧年代,为了帮助我们找回相片,民工们自发在十几里长的河道支起道道铁筛,整个黑夜河床里灯火遍布。沸腾的黄汤拖带着玻璃碴子一样的冰块,冲撞而下,险象环生。那个冰水的凉呦,皮肤一浸就麻,身体下水多深,皮肤立即红到哪里……终于8张相片全部找回!当年末,我的第一篇稿件《尼雅河上的战斗》被军区《战胜报》插图采用,不久被调到政治处当了专职写作员。那些日子非常快活,每天晚上,民工们把我们的两个大帐篷围得里外都是。我们收起铺盖,几盏马灯一点,冬不拉悠扬响起,欢快的维吾尔舞蹈把我们邀在其中。 三个月后,大部分的任务已经完成,向尼雅河源头最后的冲刺来到。 在大山纵深处的山口,是一道长约5公里的大峡谷。这时已是一年中较热的季节,汹涌的河水以每秒30米的速度一泻而出。两边是八九百米高、约100度的陡石山,唯一的路线就是攀爬脚宽的山脊。我生长在苏北大运河岸边,那里是一平如镜的大平原,何时登过山?一柱急流在深渊下隐约可见,峡谷的轰鸣声怵人心胆,十几只红眼乌鸦在峡谷半空中“呱呱”凄鸣……我不敢向下看,只紧盯着胯下的狭窄石脊,腿不住地打颤。幸运的是,我们一行人中有三位是在陕西大山里长大的战友,他们一个用冰镐在前面开路,另外二人承负仪器、脚架、给养(罐头、汽油炉等),跟前跟后地扶助我们越过一道道险关…… 7月2日天蒙蒙亮,我们中的四人及一名维族向导经过几天的攀崖过河,接着向最高点冲刺——山顶上是一个地理控制点,就是中国地图尼雅河源头小分岔下面那根岔上面的山颠。几天的疲劳及高山反应,身疲力竭,两腿象灌满了铅。强烈的紫外线,照得眼泡红肿、皮色黑红退皮。肚子空空的,喝口水就想吐。 我们每次在山上的野外作业实际只四个月,我是每次都掉15斤肉,而一下山,即出现严重嗜睡、困乏的体能透支低原状态,毕竟这是一次生命苦旅。有菜没菜一顿饭能吃一小筐馒头,任务完成后心态轻松,搁头就睡着,不到一个月又长15斤肉。 明亮的阳光直射,雪镜早已不起作用,眼球生疼,头脑昏沉沉的我们拄仗着冰镐艰难地贴着冰岩而上,眼看着到了下午6点,仰望山顶,只爬到半山腰。没法子只好退阵。 然而“上山难,下山险”,在回到一个8米高的冰悬崖时,我们的副组长(同批兵入党最早)抢在前面,面外伸脚,不幸一落滑向千米,昏迷过去。维族向导说话不懂,犟着另寻下山路走了。我是第二下,面里探脚,不幸…… 不知多长时间,不知几点,天是黑的,我醒了过来,四处寂静,高处不时有风化石咕隆咕隆地从身边跳过,浑身摸哪哪胶粘(至今伤疤累累)。不能叫战友着急。好在山沟很陡,大下坡,临到天大亮时,爬了7公里,在离出发的帐篷不远的地方,我看见了正在喊我的战友,又昏了过去…… 当我又醒来时,发现躺在已经是疲惫不堪的4名战友、用两根三角铁(测量钢标配件)和一根背包绳结成的担架上。他们沿着深堑,趟急流过险滩,是抬了四天四夜把我抬出去的。每个人肩膀上的军衣都被磨出的鲜血浸红一大片。每次在担架上醒来,我挣扎着喊叫着“别抬了,我就搁在这里了!”可是我动不了,绕在担架上的背包绳把我捆得结结实实……
就在最后一天,也就是到了原来令我失望、料定是无法逾越的那一段5公里长的陡石山脊。通过电报,驻在和田指挥空投的张参谋长,乘吉普火速赶到了再也走不了的地方,并指挥10名维族民兵赶了来。他们毕竟是攀崖高手,在他们的接手下我终于获救,最后小车连白加夜疾行三天,我在和田一五三医院住了院。 张参谋长当时是测区总指挥,全测区仅此一辆小车。 我永远感激救我的战友、民兵和张再田参谋长(后任乌军区作战部副部长),没有他们我是绝对出不去的,又哪有今天! 那以后,参谋长天天都来医院看我。终于一个月后,说去喀什烈士陵园开追悼会,要两天以后再来看我。我这才知道,就在我遇险的第二天,在喀什西南方向昆仑山的冰山上,我们同时牺牲了孟国斌、孟建强两位战友。其中的孟建强才年仅17岁,他是我们徐州军分区首长的宝贝独子。那天,我哭了一夜,我们是一节车皮顶着脚睡觉来的啊!他是那么的聪明,曾是江苏省少年乒乓球赛冠军。离开新兵连时,因为他最小,是分在内业队制图的,可他偏偏不去,偏要到外业队爬山! 而先我下山的副组长因为是屁股着地,造成臀部严重骨伤,一年后退伍时仍靠拄棍。那位维族向导经过当地组织民兵多次搜寻,终于三年后在一个冰窟窿里找到。 这一年首次征战昆仑山,共牺牲三人,像我一样死里逃生的多人。6月间多数测区又被大雪封山达40余天,1000余人(含协测和民工)陷入困境,其间因无饲料,仅我所在的队(营级)近100峰骆驼、300只毛驴饿死,给后勤供应和前方测绘人员造成严重困难和损失。在74峰驮运物资的骆驼被洪水冲走,后勤屡屡闯关失败,即封山的半个月后,空军紧急救援,从和田机场向测区连续用直升机空投汽油、粮食、苜蓿等达一个整月。其中还有北京等城市学生的许多慰问信及慰问品。
昆仑山的前山地区地势凶险,1976年我们部队对前山地区进行扫尾的测绘中,也就是在孟建强牺牲地的临界区,战友黎家雄、张龙飞、李亚军、吕跃保等四人在干峡谷内执行测绘任务时,突遇暴雨、山洪爆发,在陡峭狭窄的深峡内无处脱身, 全部牺牲!
……巍巍昆仑埋忠骨,天山深谷荡英魂。据2001年统计, 我们部队1965年组建,从1967年刘晓洪(时任新疆军区副司令员刘发秀的儿子)最早牺牲—2000年中队长马雷牺牲,共有33名官兵献出了年轻生命。年龄最大的28岁,最小的17岁, 有的入伍仅几个月。他们把自己的尸骨留在了喀什烈士陵园、叶城烈士陵园、特克斯烈士陵园、石河子南山公墓……当然,新疆军区、兰州军区几乎是次次不拉地给我们部队授予了集体二等功的荣誉称号;几年前还被CCTV新闻联播连续三天报道。 |